空壳。治疗期。
写的文都是因为有想说清的想法,所以可能不好吃,自娱自乐自恋,但有时候也中二玩梗。
期待评论胜过期待红心。感谢认真读的和有共鸣的伙伴🙏。
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喜欢他们,安安静静地写。
 

【雷磊】暗恋(民国)(一)

故事已经完整地想出来了,也分好结构了,现在只写出来这么多就迫不及待地想放了,其实就是个开头,根本也没展开呢,也看不出啥来。姑且就算预告一波吧。估计长度还是像天堂岛差不多,等剩下的都写完了来个一发完。

预告my ass。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 

暗恋

 

 

0

我是一名报社编辑,数百万字从指尖流走,而我却仍是籍籍无名。今天又是12月6日,果然又收到了那封讣告申请。

这次他没有来社里找我,而是托护工送来,并叫我去养老院见他一面。我想到上次见他时他已几乎不能走路了。我跟主任告了假,骑上自行车便往那胡同行去。

今年是二十世纪的最后一个年头,过完这个月,这一百年里的战乱纷争仿佛就可以被抛在身后。仿佛当2000年1月1日凌晨12点的钟声敲响,所有人就获得了解脱,获得了新生。人们盼望着,在这干巴巴的冬天里守着,等待下一个春天的来临。在这个时候发讣告,的确是太丧气了。

我从前没来过这儿,都是他来找我。这不过是胡同里的一个小院,住着几位孤寡老人。叫我来的男人被称为小崔,我就喊他崔哥,他既是护工,又是厨师,又是杂役,也是这小院儿的“院长”。他把我引进南面一间偏房。

房间由于日照不足而十分阴冷,贴着墙摆着一张床,我看到他就躺在那里,在灰蓝色的棉被之下。虽然只有不足十平米,但屋里的摆设只有这张床、一座立柜和一副桌椅,倒也清净。

崔哥听了我的恭维皱了眉,伏到我耳旁说:“您不知道,同屋的嫌晦气,非让我给他挪出去了。您跟他聊吧,我先出去干活了。”

崔哥在身后关上了门。我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床头,细细地看着这张苍老的脸。我算了算,他今年八十三岁,衰败在他的脸上已经显不出进展,皱纹已多得不能再多,深得不能再深。皮肤枯萎了,脸颊和额头上漫布着一片一片的老年斑。然而还是依稀可辨他年轻时的模样,那可是俊朗非常,尤其是一双眼睛。即便是现在,要是你看到他睁开眼睛,你就一定会被他深深吸引。我直到今天,还能从那两口枯井中回望见那将近六十年前的景象。

 

 

1

“您好,这是我想劳烦您帮我登的讣文。”

老人走过来在我面前坐下,递来一张手书,内容极简:

回声病逝。自1944年与其兄孙红雷一别已五十年整,今遗书一封赠与之。望孙先生见字,往松榆里张家胡同10号。

恭候。

另附了一对挽联:

回声终尽 五十苒空城空窗空怅惘

故人难逢 千万里两星两处两心知

他的字峻秀中有硬骨,让我联想起他方才走过来的姿态。他有一条腿很吃力,但仍挺直了腰,努力追上常人的步伐。我放下字条抬起头,撞上了那双眼睛。眼尾略微下垂,微笑时看得人心里暖意融融。眼珠虽然不及年轻人清亮,但也并不浑浊,像灯上落了点浮尘,只待人来轻轻拂拭就能重新擦亮。

“就这么简单吗?您不写籍贯、生卒年,还有身份?您有他的照片吗?”

“那些不用了,照片我有。我带过来了。”

碰着指尖,我把那张寸大的黑白旧照接过来。可真是个俊朗的青年,浓眉大眼,稚气未脱而英气逼人。这脸上有一种莫能名状的神韵,与眼前这位老者十分相近。

“冒昧问您一句……这是您的家人吗?”

他愣了一下,我忙道歉,他就笑了:“没关系。这是我兄弟。”

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。我真当那是他兄弟,没想过第二年他还来登同一个人的讣告,更没想过这样的事居然每年都会重演,到今年已经是第八年了。讣告里的人就是他。第二次见面,他便给我讲了他的故事。下面就以他的口吻,来讲述这篇讣告背后的那五十年。

 

 

2

我叫黄磊,1917年生,祖籍南昌,迁居北平。家中世代为官,到我这里走出了私塾走进了新学堂。我接受新式教育、接受西方思想,学习科学、哲学和洋文,与一些进步青年交往甚密。父辈祖辈都亲国而远共,我就相反,如今回思,当真是少年意气。二十岁的时候,日本人打进来了。我和同学组织救国运动,呼吁学生投身到行动中去,随后与同道加入了共产党学习做地下工作。

党内知我家境优渥、成绩不俗,便重点培养我,希望能将我送到更高更重要的位置为组织拦截情报。在后来的任务中,我认识了孙红雷。

孙红雷,1916年生,哈尔滨人,农民出身。他家亲戚在北平做生意,他十几岁就跟来做长工。偶然一次他打抱不平救了一个共产党员,那人看他魁梧健壮又性子单纯,便拉拢他,跟他描绘实现共产以后是多么的平等自由,再没人拿棒子抽他,拿痰啐他的脸。他听了,就加入了。

起初我们一起完成了很多任务,但是一共也没见过几面。因为我是他的上级,他负责与我将情报传入传出。我总是把它放在某一个地方,再把地址交给一个中间人,由他去转告他。中间人只知道地址而不知道我做的标识,红雷却能一眼认出,其实不过是三块石头,也很明显。这样一来,无论是他们两个谁被抓住,都无法将信息泄露出去。

我担心身后工作的进行,但更多是好奇,想看看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。我会在他该出现的时候在街角躲着看他,说起来我比他多见了好几面呢。有一次半夜,黑洞洞的他看不清标志,我就猫在桥洞下看他傻乎乎地在河岸上找来找去。我故意笑出了声,谁知他一步冲过来掐着我脖子就要拧,我飞起一脚踹在他肚子上才捡回一条命。

“你他妈的真傻啊?”

“你是谁?”他的手摸到后腰上按着不发,看来是带枪了,小子混得不错啊。

“还问我是谁,标志在那呢,都被你弄乱了。那有根木棍,水下拴着根绳,把绳拎出来底下系着一个瓶子,东西就在那瓶子里。”

“你是谁?”

唉……“我是回声。”

 

 

3

我的代号是回声,在他眼里我总是走在前面他看不见的远处,他跟我说,你叫“回声”真是太对了,你就是回声。

我后来总是偷偷地找他,尽管组织不允许,可我们接受的训练就是教人怎样偷着做不被允许的事。我们聊天喝酒,大谈政治理想人生,肆意地想象胜利之后要怎样庆祝,要怎样享受好生活。

我跟他讲我不顾全家的反对,坚持自己的理想加入共产党,是有着多大的勇气、多强的决心、多高的信仰,他却不买账。他说他才不是因为什么信仰,他就是为了能给自己争口气。

他有一个朋友,叫黄渤,是他来北平的路上结识的,到当时也有了十多年的交情了。黄渤精明,许多事都是他指点着红雷。其实当时要入党,也是他说了话。

“你加吧,这是条道。”

“那,加哪一个?”

“这谁就能说清以后哪一个能怎么样。都说不准。反正我要投国民党,已经跟兄弟说好了。”

“那我跟你去。”

“红雷,这样,咱们呢谁也说不准,咱俩一人投一个,到时候谁出了事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
两个没有信仰的人。

“他可能已经杀过了咱们的兄弟。”他也很可能没有,我说这种酸话绝不是出于对我党的维护,可我当时是不会承认的。

他沉默了,我后悔纵酒失言,难得相见还要惹得他不悦。

我们从1941年开始合作,半年后我就找到了他,我们的地下友谊发展了三年多。他不大识字,仅会写的百八十个字全是靠同志们一点点教出来的。我就教他读文章,让他听我念诗,也是给我自己解闷儿。我们只能半夜悄悄地见面,他不敲院门,从墙头翻进来,我早在屋里备好了酒等他。我喜欢说,他喜欢仰着头听我说,那样子简直比我教的学生还乖顺。

我俩坐在窗前的方桌旁,望着明月,它又大又圆又亮,再没有形容词和比喻可以修饰它,它悬在窗框中陪着我们,度过一个个这样的夜晚。

我有一次去庙里请了个平安符,拿回来等再见的时候送给了他。既然你什么也不信,那我就帮你多求一份平安吧。因为担心泄露他的身份,我没敢在那上面写他的名字,只请师父写了 “平安”。

他笑得腼腆,不敢看我,直扯着绳子把那符往脖子上挂。胸膛上的汗把符纸洇湿了。

“你看看,还什么‘谢谢啊’‘珍惜啊’,刚到手里就要坏,坏了就不灵啦!”我给他摘下来,按到桌上抚平,夹在一本英文字典里递还给他。

“好好好,我保证,这回不会弄坏了。”

 

 

4

我有很多朋友,只有他,不一样。

我知道组织器重我,希望我表面顺从父亲,与国民党交好,最好能某个一官半职。可我不能欺骗他们,我也不能背离信仰原则,做出这等不忠不孝的事是我所无法接受的。我跟红雷说的时候铿锵顿挫义愤填膺,他默然听着,只点点头说:“做你能做的,别充英雄。”

我常不自禁地以为他是很粗笨的,可是经过了这几十年,我又时时刻刻反复把他与我说过的这些话翻出来琢磨,我才明白他的话有大道理。

我们都不是什么大英雄。只是小小的两个人。

最后一次任务是在一次会议上,我作为翻译获得了席位,而红雷作为安保带着几个同志控制整个会场。结果原来是有人供出了一份名单,对方早已布好了局精心策划了这场围剿。

厮杀是惨烈的,我只听见到处是喊声和枪声,我没有枪,只能抱头逃窜,耳鸣停不下来让我以为自己就要这么聋了。红雷一路拽着我,在我耳边不停地开火,“砰”“砰”“砰”。

我被他摁在掩体后,抬起头看见大门就在眼前,从这里出去,穿过一条走廊就是外面,街对面早准备好的支援此时应该已经呼喊着往里冲了。

他捡起一把枪塞给我,跟我说了什么,我没听清。

“跑!跑出去,别回头!”我看到他大喊,头上脖子上青筋暴起,那声音却那么缥缈。

“你呢!”

他狠狠拉起我的手用力攥住,指骨挤压摩擦钻心的疼。他的眼睛闪着亮光,眼神如手掌一般有力量。“我们外面见!你在这没有用,你先跑!快!”

“一定!”一定要在外面见,我等你。

一颗子弹穿过掩体擦着我的腿面飞过,“你他妈的还废话……”他一脚把我踹出安全区,我惊慌地回头看了他一眼,然后猛地转身跑出去。走廊里同样是枪林弹雨,我只顾埋头跑,跑赢一个几率,眼前看不见横飞的子弹,只看见他蹲在掩体后惊慌急切的神情,挥之不去。

我跑到大街上,腰上腿上火烧火燎的疼,我疼得跑不动了但还是拼了命地迈腿,尽管还不及身后日本兵的步行速度快。一颗子弹洞穿了我的右肩。我哀嚎一声跌倒在地。我在剧痛带来的空白中努力集中意识,听到军靴声向我靠近,我全身都做好了准备,在砍刀劈在背上的瞬间我死死咬住手腕,浑身僵直只微微抽动几下。他见我“死了”,提着刀又向下一个垂死挣扎的人追去。

他们把尸体成车的运到郊外去仍在荒野上,剩下血染的街道,用水冲冲也就干净了。我没有伤到要害,但光是流血时间久了也会要我的命。我用最后的意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,爬到大道上,在彻底昏死过去之前看到远处牛鼻子上的铜环反射着夕阳的光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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